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除了人渣,没有什么人不爱自己的子女。但是怎么爱,每个人有自己的方式。不过对于女人来说,总有类似“慈母多败儿”的古训。今天我们从史书中记载的一件事来说一下这个问题。
《触龙说赵太后》是《战国策》中的名篇,也收录在《资治通鉴》里。这篇文章很有看点,堪称用语言艺术破局的典范,我们先简单了解下这篇文章的主要内容。
秦国趁赵国政权交替之际,大举攻赵,赵国向齐国求救,齐国要求赵国用长安君——也就是赵太后的小儿子作为质子(人质),才肯出兵救赵。
但是赵太后不同意,无论大家伙儿怎么劝都不同意。就在赵国上下一筹莫展之时,左师(官职)触龙用一场精妙绝伦的交谈和高超的语言艺术,让赵太后心甘情愿把小儿子送到齐国为质,于是齐国出兵,秦国退兵,解救了赵国的危难。
展开剩余86%看着很轻松的感觉吧,好像老触龙用几句话就摆平了赵太后,但其实赵国上下绞尽脑汁想劝赵太后,都黔驴技穷了,换来了赵太后的一句话:复言长安君为质者,老妇必唾其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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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实赵太后并不是不明事理的人,在《战国策》的另一篇文章《赵威后问齐使》中,赵太后(即赵威后)就展现出了一流政治家的风采。
当齐国使者来到赵太后面前,国书还没打开,赵太后没有先问候齐王,而是按照年岁收成、老百姓、齐王的顺序询问,体现出民贵君轻、以民为本的治国理念,再加上她又是一位女性,更加令人称道。
可就是这样一位清醒的政治家,为什么在自己国家面临生死存亡的关头,却摆不正个人和国家的关系,非要把小儿子留在身边,难道她不知道这样做会置赵国于险境吗?
她肯定知道啊,但是在爱子之情和国家大义面前,她还是选择了前者。这只能理解为,关心则乱,在这一刻女性天然的弱点暴露了出来,即便是优秀的政治家也不管用。
你在这个时候跟她讲道理,她能不懂这里面的道理吗?当然是懂的。但是懂不代表就要按照道理去做,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人天天炸鸡啤酒肥宅水、熬夜熬到爆肝。
在这个时候,赵太后眼里看到的耳里听到的只有群臣们冰冷的心和残酷的话。你们这些人就是想把我最爱的小儿子从我身边夺走,来成全你们的大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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群臣没有办法,找到了赵国元老触龙,希望他来劝劝太后,触龙接受了这项任务。
如果触龙也和他们一样,结果可想而知。但姜还是老的辣,触龙不愧是几朝元老,他深知现在太后正在气头上,她之前说了,谁敢再提让长安君去齐国当质子,就吐他一脸口水。
如果自己也和其他人一样去劝谏,就算不被吐一脸口水,一通白眼和冷言冷语以及逐客令肯定是少不了的。
于是触龙选择不走寻常路,他知道赵太后在怒气冲冲地等着他来,所以他用一种快走的姿势,慢慢地走到了太后身旁坐下(徐趋而坐)。
这里有个挺矛盾的地方,就是用快走的姿势慢慢走,这是什么意思呢?
因为古时礼制规定,臣子见到君上一定要快步往前走,否则就是失礼。但是触龙年事已高,腿脚又有问题,所以走不快,只能慢慢走。但为了不失礼,又要装出一副快走的姿势。真是难为老人家了!不过这也为下面谈话的展开做好了铺垫。
触龙坐定以后,先向太后道歉,说我这腿脚有毛病,不能快走,所以很久都没来拜见您了,但是又担心您的身体有什么不适,所以还是希望能来看望您。
太后说我也是靠车辇代步。触龙又问您每天的饮食有没有减少,太后回答只是喝点粥而已。
然后触龙继续这个话题,说老臣近来特别不想吃东西, 就勉强走走, 每天走个三四里, 这样才稍微增加了点食欲, 身体也舒服了点。太后说我可做不到。就在这样拉家常的氛围中,太后的脸色缓和了不少。
触龙趁热打铁,又替自己的小儿子求了个在王宫当差的差事,并藉此引出了怎么样才是真正对子女好的话题。
触龙故意对赵太后说,您疼爱女儿燕后胜过小儿子长安君。太后当然不同意,认为自己疼爱女儿的程度远远比不上儿子。
这时触龙摆出了他的理由。他先给出了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论断:父母疼爱子女,就应该为他们考虑得长远(父母之爱子,则为之计深远)。接着他拿赵太后对待女儿的方式作为论据,来论证这个观点。
赵太后虽然心疼女儿远嫁燕国,哭得稀里哗啦肝肠寸断,也非常思念她,但希望她千万不要回来,而是在燕国开枝散叶,子孙世世代代做燕王。这才是为女儿的长远考虑,是真正的爱她啊。
在当时,如果嫁出去的女儿回来了,说明要么是王后之位被废了,要么是所嫁之国亡国了,所以赵太后当然要祈祷女儿一直留在燕国,千万不要回来。
触龙的一番话让赵太后不能再同意了。看到太后已经步入了自己的节奏,触龙又抛出一个问题:赵国三代以前的王室子孙被封侯的,他们的爵位还有继承人吗?不只是赵国没有,其他诸侯国也没有。
因为战国后期,爵位世袭的制度已经废除了,必须要依靠军功和对国家的贡献才能获得爵位和封赏,那些王室子孙没有尺寸之功,当然也就泯然众人了。
这时候触龙给赵太后抛出了灵魂拷问:现在您让长安君地位尊贵, 又把肥沃的土地和贵重的器物赏赐给他, 却不让他为国家建功立业,
一旦您不在世了,他凭什么在赵国立足呢? 所以我认为您为长安君考虑得太短浅了,您对他的疼爱不如对女儿燕后。
赵太后秒懂触龙的意思,马上安排车马,把长安君送到齐国当质子,齐国也马上派出援兵,逼退秦军,解除了赵国的危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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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个故事讲完了,它最为脍炙人口的就是“父母之爱子,则为之计深远”。从古到今,凡是有所成就的人,他们的父母大多都是这样的父母。然而像方仲永那样不幸的天才,只能怨恨自己摊上一个见钱眼开的父亲,以致世上少了一个少年成名的文豪。
但是从这个故事里,我们更应该看到的是,人精触龙高明的语言艺术和精纯的控场能力。
触龙没有像其他人那样,一上来就从国家大义上面去劝赵太后。太后当时正在气头上,你跟她说国家需要您献出儿子,这不是去送人头吗?合着不是你们自己儿子啊,这不就是借着国家大义搞道德绑架吗?这么想想,太后吐你一脸口水已经是相当仁慈了,换个脾气暴躁点的直接就砍了。
我们知道有一个著名的沟通公式,说的是人际沟通中70%是情绪,30%是内容,如果情绪不对,那么内容就会被扭曲,甚至还会产生负作用。现在太后明显已经快破防了,触龙虽然不懂现代沟通学,但他也知道该怎么样去破局。
他先是对太后表达出尊敬(徐趋而入),并借着腿脚不便的话头跟太后拉起了家常:我可是真想您诶,今天可不就来看您了吗……您现在身体怎么样啊,饭量还行吧,我就不咋地了,每天散散步才能稍微吃点,看来还是得多锻炼啥啥的。
这些话让太后心头一暖,原来还是有人关心我这老婆子的啊!看到太后在暖心的问候中逐渐放松了警惕,触龙马上把话题转到子女身上,先从自己儿子入手,然后很自然地过渡到太后的子女,并抛出“父母之爱子,则为之计深远”的观点,引起了太后的兴趣和共鸣。
整场对话中,触龙没有提到任何关于国家和道义方面的事情,只是从父母怎么爱子女的角度,一点点地让赵太后明白,送她儿子长安君去齐国当质子,建立功勋,以后能在赵国立足,才是最爱他、对他最好的方式。
{jz:field.toptypename/}这就是一种自己人效应,我和你站在同一条战壕里,你的喜悲就是我的喜悲,你的烦恼就是我的烦恼,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,我们都是为了他的前途。这种同理心和共情能力能够最大程度地消弭敌意、抚平情绪,为沟通交流的顺畅提供良好的情绪基础。
在这个基础上,触龙对于沟通说话的时机、语气、措辞等等都把握得非常到位,他采用我问你答的方式,让太后一步步进入自己的逻辑和节奏,掌握了局面的主动,最终说服了太后,获得了成功。
当然,最重要的一点是,触龙没有像其他人那样,用国家大义的宏大叙事来绑架赵太后,而是从人性的视角,告诉赵太后,这样做才是对她儿子利益最大的结果,作为母亲,这也正是她想要的。
放到今天,触龙一定是个做思想工作的高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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